埃航空难现场心理救援纪实

2019-04-09

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



      2019年3月10日,埃航ET302带着157条鲜活的生命,其中包括8位中国籍旅客,永远消失在了茫茫的碧空中。时间已过去近一个月,这一事件也渐渐在公众视野中淡出。但是,骤失亲人的惊惧与惨痛,却深深地留在了遇难者家属的心中。

      在空难发生后的数十个小时后,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紧急派出高峰、杨文峰和李晓林老师奔赴埃塞俄比亚,对遇难者家属进行现场心理救援,在三天三夜的时间里,进行了二十余次危机心理干预治疗。

      文中所述内容,由对高峰老师和李晓林老师的专访记录整理而成。

李晓林老师(左)高峰老师(右)


      这次去埃塞俄比亚,听说当地比较穷困,社会环境不太稳定,还有疫情,打疫苗需要15天才生效,我们接到通知两天后就要出发了,所以临行前还是有些忐忑的。

      在迪拜转机的四个小时里,我们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下预案,根据这些年在九寨沟地震、天津大爆炸和普吉岛沉船事故中进行心理救援的经验,每一次情况都是不一样的,预案准备得越充分,效果才会越好。


      抵非后,我们和家属一起住在当地一家酒店里。这次遇难的八位中国人,四位是国企职工,两位是联合国环境署的,他们是因公罹难,单位来了很多人。另外两位是个体旅游者,一位是东北本溪人,来办理移民加拿大的手续,另一位就是那个来看长颈鹿的女孩。
      我们利用大家一起吃饭和饭后的这段间隙,试探性地和家属们做一些交流,慢慢告诉他们我们是做什么的,能给他们提供哪些帮助。
      这个饭店没有小卖部,打火机在飞机上交了,又不让随便外出,我们就请人去外面买了一些打火机,家属们借火的时候送给他们,虽然只是个小事,却拉近了我们和家属之间的距离。

“老公,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”

      第一个和我们接触的是那个东北的个体旅游者家庭,遇难者正当壮年,无论在自己的家庭,还是整个家族中,都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。


      一开始做心理疗愈的有遇难者的表妹、大舅,后来遇难者的妻子就过来了,她脸色灰白,整体状态非常不好,像背负了很重的担子却没有机会卸下来似的。

      我们在房间里面对面摆了两把椅子,请她坐一把,想像她的先生坐另一把,我们蹲在她旁边,给她一些引导心灵对话的提示性问题:
      “如果你还活着,我希望你......”
      “我一直希望你可以对我说......”
      “当我想起你时,我感到......”

      这位妻子很快就进入了情绪,在和先生重建的关系中,痛哭了两个多小时,诉说了她对他的爱、不舍和骤然天人永隔的遗憾。她的表弟都很担心,这样哭行么?我们说没关系,让她把憋在心里没机会讲出来的话讲完,把离别的痛苦尽情地宣泄出来,这对她的心理恢复,甚至是一生都会有深远的影响。


      在哀伤疗愈中,这位妻子渐渐认识到了离别,懂得她的先生虽然不在了,但灵魂还在看着她,她现在的痛苦、思念、不舍和哀伤,他都是能看得到的。他不希望她过分地悲伤,他们还有老人,还有两个孩子,他最希望的是她能好好地活下去。

      后来的几天,这位妻子就常常来咨询,包括家族产业怎么管理,丈夫的死讯怎么告诉两个孩子和双方父母等等,我们都给予了一些指导性的建议。

“闺女,我们会好好地活着”

      在这次的遇难者中,有个因公罹难的28岁女孩。来非洲之前,我们曾跟随她单位领导去看望过她的父母,那次家属情绪还算稳定,就没有做深入交谈。

      这个女孩是家中的独生女,一家三口住在四、五十平米的房子里,一个很普通的家庭,却培养出南开大学的高材生,可以说是父母全部的希望和荣耀。

      在非洲再见到他们时,老两口触景伤情,身心状态急转直下,每天都像有无形的东西重重压在他们身上似的。一天晚上,他们终于出现在咨询室门口,他们说:“我们想女儿啊,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?我们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,想搬也搬不走,压得我们好难过啊。” 我们立即对两位老人进行了危机干预。


      生命无常,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和孤独,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体会。在心理救助的过程中,我们扮演的只是引导和重新构建关系的角色,构建完成后,我们就做一个默默的倾听者、旁观者和见证者,让来访者在回忆、诉说和哭泣的过程中,渐渐地自我疗愈。只有来访者自己宣泄了,想通了,放下了,才能真正从哀伤中走出来。
      值得欣慰的是,这对老夫妇回国前告诉我们:“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陪伴,让我们好好地送了女儿一场,她走得不孤独,为了她,我们还会好好地活着。”

“儿子,你老爸能挺得住”

      在遇难者亲属中,还有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妇,也失去了唯一的爱子,外孙一岁,儿媳因为要照顾幼子而未能赴非。

      我们可以理解他们内心的痛和失去爱女的老夫妇是一模一样的,并且他们年纪更大,孤独和寂寞也会更为深重。

      但这位老父亲却特别让我们心疼,因为他是在职领导,在各种场合下都非常积极地配合:“我们没有问题”“可以挺得住”“组织安排得很好,我们没有意见。”但他们灰白的脸色和暗淡的笑容,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好转过。


      在埃塞俄比亚期间,我们曾几次想去破冰,无奈这位老父亲的“甲”太过厚重了,我们无法穿透,也无法触及被他深深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失子之痛。

      这也是很多人的一个误区,认为在面对丧亲之痛时,始终保持冷静和克制才是坚强。而实际情况是,当一个人突然遭遇强烈的生离死别时,不但不能把悲痛压抑在心里,还要尽快地宣泄出来,畅快淋漓地大哭一场,才有利于身体内部的流动。

      在前四周的应激反应期内,我们要允许身体和精神上的各种反应,要允许自己软弱,允许自己得到别人的帮助,这都属于非常事件中的正常反应。

      如果在四周的应激期内,没有与自己的心灵好好对话,有些人一个月后就会出现应激后障碍,导致长期的精神抑郁,这就演变成了真正的心理疾病,需要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才能慢慢有所恢复。

“如果你还能听见,我要说对不起”

      在哀伤处理上,我们还有一种工具叫“记忆的盒子”。在遇难者亲友的哀痛中,有一种重要的情绪,就是愧疚和来不及说出的抱歉。

      那个来非州看长颈鹿的女孩,她旅行的全部行程、食宿,包括这趟航班,都是她男友的一个同学安排的,事故发生后,这位赶到现场的同学一直抬不起头来,非常的愧疚和难过。

      还有那位南开大学女孩的领导,因为是他公派她赴非出差的,又得知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,感觉难辞其咎,无法面对她的双亲,他们都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些应激反应。

      作为心理咨询师,我们不会评判这些愧疚来源的对错,而会帮他们建立一个“记忆的盒子”,让他们把这些日夜折磨自己灵魂的话说出来,封存进盒子,这样他们才能放下精神负担,更安心地继续自己的人生。


无论是生者对生者,
还是生者对往生者,
宽恕与谅解,
悲悯与感恩,
都是最珍贵的情感,
也是最难以言说的语言。
而一旦有勇气说出来,
就是开放于天堂与人间的,
最美丽的花朵。


感谢
对此次赴非给予大力支持和后勤保障的
      北京同心圆慈善基金会
      国际企业家 张兆全先生
      中铁四局 东非办事处及埃塞项目组